九五年夏天,干旱的天气热得像在燃烧,麦田一夜之间变得金黄,然而这喜悦的外表却被愁苦的情绪笼罩着。那年我二十二岁,刚从高中毕业不久回到村里务农。由于我爸在平整打麦场时,意外将右胳膊弄折,胳膊里打着厚厚的石膏,连个重碗都拿不起来。我们家十五亩的麦子,这次完全依靠我和我妈。那时还没有现在那么多的联合收割机,割麦全靠一把镰刀。俗话说,麦熟一时,抢粮如虎。要是仅靠我和我妈来割,恐怕得累得筋疲力尽,更令人担忧的是,若是半路下场大雨,这一年的口粮就全泡汤了。没办法,我们只能去镇上雇工人。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洒下,我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到镇上的劳务市场。一到那里,就见人头攒动,都是戴着草帽、拿着镰刀的外地工人。可我转了一圈,心情顿时沉重。强壮的男劳力极为抢手,要么已经被其他人雇走,要么是因为我年轻而抬高了要价。家里刚为我爸的伤花了一笔钱,这差价对我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。正当我焦急得满头大汗时,一个身影悄然靠近我。 她是一个姑娘,头顶着一顶泛黄的草帽,帽檐低垂。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短袖,袖口卷到了肩膀,露出晒得黝黑而结实的手臂。她的肩上搭着一条毛巾,手中握着一把闪亮的镰刀,脚边放着一个用化肥袋缝制的旧提包。 “大哥,你们家需要人吗?”她的声音不大,带着点西北的方言,却透着一股干脆的气质。我愣了一下,仔细打量她,估计她也就二十出头,虽然看起来身材魁梧,但女性劳力的体力终究和男性有差距。 “我家有十五亩地,活儿比较重,要赶着收割,你一个人……可能没办法。”我说了实话。她却没有退缩,前进一步,眼中闪烁着坚定:“别看我是姑娘,我从小在山里长大,干农活可不比男人差。如果你觉得我速度慢,干半天你可以让我走,我一分钱也不想要。”看着她的倔强,我又摸了摸自己干瘪的钱包,心一横:“好吧,那就跟我走。但得说好,活儿得赶。”她笑了,露出白白的牙齿:“放心吧大哥,我绝不拖你家后腿。” 回村的路上,她坐在我自行车后座,为了避嫌,身子向后仰着,双手紧紧抓住车座底下的铁杠。虽然我能感觉到她的重量,但她一路上保持沉默。在颠簸的土路上,我担心把她颠下去,回头提醒她抓紧,她只是轻声道:“没事。”到家时,我妈看到我带回来一个姑娘也愣了一下。但她善良,立刻不说什么,而是去厨房端了一大缸凉开水。 “妮儿,先喝点水,天太热了。”我妈把水递过去。 姑娘双手接过瓷缸,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,抹了抹嘴说:“婶子,我不累,咱可以马上下地。”我妈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心疼:“不用急,吃点饭再去。” “不用了婶子,我来的时候吃过干粮了。”她已然拿起镰刀,转头看向我,“大哥,咱走吧。”我一下被她的干脆劲儿震住,抓起水壶和毛巾,陪她下田。 在麦地里,我终于见识到她所说的“干农活不比男人差”的意义。烈日当空,麦田里没有一丝风,热得像个蒸笼。麦芒划在皮肤上又痒又痛,汗水湿透全身。我弯腰,左手握住一把麦子,右手挥动镰刀,发出“唰”的一声,割了下去。这工作极为枯燥且消耗体力。我本以为割不到半小时,她就会受不了起来休息。但偷偷瞥去的眼神让我惊讶,她弯腰的姿势极低,几乎贴着地面,她的动作有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左手一捞就是一大把,右手的镰刀紧贴麦根一拉,干得利索又迅速,割下的麦子整齐地码在身后,速度之快让人有些吃力。 起初,我心中还存有一丝不甘,心想作为正当年的小伙子,怎么能在自家地里被外来的姑娘比下去?于是我加快速度,但不到两个小时,我腰间就仿佛要断裂,满头汗水涌入眼睛,呼吸急促。再看看她,依旧是那个姿势,草帽遮不住的细汗已经湿透了她的额头,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体上,但她手中的镰刀依然快速而坚定。